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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周年忌日纪念

    追 念 父 亲
    爷爷与孙子

    时间过得真快,今天是父亲的周年忌日。我翻阅着父亲的照片,其中的一张最最能够使我留恋和勾起回忆,那是我年迈的父母亲为我的儿子——他们最小的孙子婚前铺被时拍摄的照片。

    我儿子的降生,是我考入杭州某一大学第一学期临近期末的时候,那是1978年11月的隆冬。我有了儿子,马姓的家族中又添新丁,自然是件十分高兴的事,尤其是我年老的父母,能在他们的晚年都能够亲眼目睹每一房儿子无一例外地给他们生下传宗接代的孙子,虽然他们并不重男轻女。

    父亲会给后辈取富有诗意、叫得响亮的名字。我的儿子还在母腹中躁动的时候,父亲就给他取了好多备用的名字。因为在我“中举”读书之前,一度在温州的永嘉县工作,最后儿子的名字就叫“马嘉”。

    为了养活一家10多口人,父亲在38岁的时候就从温州中学调往杭州的浙江师范学院教书,长期孤身在外,只有短暂的寒暑假与家人相聚,那年我才6岁。父亲从杭州大学离休返家的时候已经60岁了。虽然我的伯、仲兄长都已有儿女,但他们并不生活在温州。因此,我儿子的降生给父亲增添从未有过的含饴之乐。
    我的爱人是个坚强的女性,刚做完月子便到学校上班。家离学校有很长一段的路程,她用一条四方形的小棉被把孩子包成一个“蜡烛包”保暖。为了不让才做完月子的媳妇过于吃力,更是因为要一路亲自护送宝贝的小孙子,父亲高高兴兴地要求接送孙子。因此每天在同一条路上,相近的时间,都会看见一位将长辫子盘在头上的母亲和一位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爷爷怀里抱着蜡烛包传递接力般的身影。那时,父亲已经62岁了。
    在接送的沿途,许多素昧的老奶奶认得了这位每天接送孙子的爷爷,每当父亲匆匆路过的时候,她们都会主动与父亲打招呼,会毫不掩饰地赞美父亲。时间稍久,父亲与托儿所所有的孩子和照看孩子的老奶奶稔熟了,每当父亲的身影出现时,老奶奶总是抿嘴对着他笑,而所有的孩子就像烧开的一锅粥,齐声高喊:“马嘉阿爷!”“马嘉阿爷!”这金子般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流向了校园。
    冬去春来,我的儿子慢慢长大,父亲经常抱着他打发寂寞的时光。那时,百里坊的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很少,而我的儿子最喜欢看来来往往的汽车,于是父亲会抱着他等待一辆又一辆过往的汽车,爷孙乐此不疲。一天,我的联襟将他的小女儿暂时托付到我家,为了带好这两个孩子,父亲草草做了一面小旗帜,他一手抱着我的儿子,一手一上一下地举动旗帜,嘴里打着“铜鼓洋号”的节拍,身后跟着一个鼻涕未干的小女孩,兴高采烈地到马路上游行。父亲回忆说,当时的路人一定认为我是个疯老头。
    那个时候,父亲已经受聘于温州教师进修学院教中国现代文学与写作,他需要备课,他还要带孙子。当孙子在他身上玩疲惫的时候,父亲开始坐下来备课。当孩子在他的怀里睡着时,父亲就让孙子枕着他的手安安稳稳地睡觉。气候炎热时父亲怕出汗,还会在手上铺垫一块吸汗的手帕,即使孙子睡梦中尿了他一身,父亲也不敢轻举妄动,深怕惊醒梦中的孙子。
    我的儿子自小身体孱弱,像英国作家迭更司同名小说拍成的《雾都孤儿》电影里的小奥列费尔。他经常上医院看病,爷爷经常陪着他。一次儿子感冒严重,因鼻塞不能呼吸而哭闹,正当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父亲做出了惊人的举动,他用自己的嘴巴吸掉了孙子的鼻涕。我的儿子安静下来了,父亲的心也放下了。
    当我毕业回家工作时,儿子已经是个能跑会跳淘气的小孩童了。从儿子的出生那天算起,父亲对于孙子的付出,远远超过当父亲的我。

    父亲65岁的那年,除了仍然执教之外,一天诗神又突然眷顾了他,他诗思泉涌,重新拿起笔开始了散文诗的创作,《幻觉》、《魔鬼的花园》、《刽子手与圣人》一系列优美散文诗相继问世。次年,父亲加入中国民主促进会,成为温州市委员会主任委员。繁忙的工作使父亲再也无暇照顾已经长大的孙子了。

    我的两位兄长相继搬家另住,唯独我一家留下与父母厮守。每年的除夕之夜,我都会烧好丰盛的年夜饭孝敬逐渐年迈的父母。父母也都会把最美好的祝福留给我的一家,也一定会给他们心爱的小孙子一份压岁钱。
    2000年儿子大学毕业工作时,父亲已经84岁高龄了,从那时开始,每年的除夕夜晚不再是爷爷奶奶给孙子的压岁钱,而是孙子给爷爷奶奶的红包。凡是他单位分来好吃的食品,儿子首先想到的是让爷爷和奶奶分享。
    高龄的父亲已经多病,行动不便,且经常住院。一次生病检查时,发现他的肺部有一个4公分的阴影,疑似肺癌。父亲过去有过吸烟史,患过气管炎与肺气肿,如果手术切除,首先要改善他的肺活量。我除了下班间隙陪同父亲在走廊踱步之外,每天早上领着父亲从一医的病房步行到华盖山麓,便是我儿子的任务。这样的情景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所幸父亲手术前夕例行检查时,竟然发现肺部的阴影消失了,父亲像获重生,一家人说不出的高兴。
    儿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首先他要把自己的女朋友带给爷爷、奶奶看。2006年父亲90岁,终于等到最小孙子结婚的日子。在结婚的前夕,按照温州的传统习俗,应由德高望重的人来为新郎、新娘铺被,以讨日后的吉利,爷爷、奶奶便是最佳人选。但儿子的住房在7楼,没有电梯,全凭双腿攀登,这可使我们大感为难。但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支撑着短气的父亲,竟然能够一步一步地上楼,并兴高采烈地为他的小孙子铺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最后,年迈的父母每人手抱男女洋娃娃,祝愿早日有自己的曾孙(见照片)。不久,在儿子的婚礼上,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他的孙子做精彩的证婚即兴发言,由于过度兴奋,发言时他竟将我的生辰说成了他孙子的生日,引得下面哄堂大笑。

    父亲是在他96岁时弃世的。在父亲生命的最后4年,基本是在病榻上度过,他一直想看到他亲手抱大的小孙子能给他增添曾孙。当病中的父亲得知孙媳妇怀孕时,他异常开心。后来因为意外情况,婴儿被引产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始终没能见到曾孙的身影,以后他不再追问了。他把这份沉甸甸的心事埋在了心底。我做爷爷的第一天,首先想到的是将这好消息告诉病中的父亲。在父亲清醒的那一天,我们全家人来到父亲的床前,让父亲看看襁褓中的曾孙女,父亲很高兴,好像满足了他剩余不多的生命里的最大奢望。

    父亲的求生欲望超乎寻常的强烈,这种欲望一直感动着我们。我们不言放弃,只能在暗中为他祈福。但是病魔最终还是一天天使他逐渐衰弱,逐渐变得麻木,甚至时常丧失意识。我几乎每天都会去看望与死神作最后抗争的羸弱的父亲,他有清醒的时候,有烦躁的时候,有痛苦的时候,更多的却是昏睡。在父亲生病期间,我儿子是孙子辈中看望他最多的人。每次临别的时候,儿子都会弯下身子,近近地看着爷爷,亲热地摸摸爷爷的脸,亲切地叫喊着爷爷,还一定会在爷爷的额上留下他深情的吻。如果此时的爷爷还清醒,就会露出幸福而满意的笑容。

    父亲的一生都在用自己的爱来感动别人,他的孙子也希望用这份爱打动病危中的爷爷,让他醒来。这应该是一种爱的传递,是孙子对爷爷爱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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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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